為什麼設計師應該讀哲學？

在多數人的印象中，哲學似乎是距離現實最遙遠、最「不切實際」的學問；而設計是一門與市場、需求、使用者體驗緊密結合的實作型領域。乍看之下，哲學與設計彷彿「風馬牛不相及」。然而，在產品設計的過程中，最困難的往往並不是「設計出什麼」，而是「為什麼要這樣設計」。當你想要解決真正的問題時，就需要不斷追問本質、思考邏輯、挑戰假設、反思過程。這些正是哲學的核心能力。

在 AI 大幅改變工作模式、知識唾手可得的年代，真正能讓設計師脫穎而出的，往往是「思考」的能力，而非單純「知識」本身。閱讀哲學並非唯一的思考訓練方式，但可以說是最全面且具有深度的訓練途徑。本文將從四種關鍵思維能力出發，說明設計師如何透過哲學訓練，幫助自己更有效率且更具洞察地進行設計工作。

哲學與設計的共通點

都在處理「問題」本質

哲學的核心在於「追問」與「反思」，它常常挑戰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前提與概念；設計的核心則是「解決問題」，但要解決問題就必須先看穿問題的本質。兩者都需要不停地思考、釐清、嘗試與修正。儘管形式不同，卻都有著鍥而不捨地挖掘「原因」與「真相」的精神。

都需要邏輯推理與論證

哲學離不開邏輯推理與論證的過程，而設計師在討論方案或提出解決方案時，也經常需要與客戶、團隊或使用者溝通，說服他們採用你的設計。這過程裡需要合乎邏輯、具備合理依據的觀點陳述，才能讓不同背景的人理解並接受你的想法。

關鍵思維能力一：看到關鍵問題的能力

為何重要

許多時候，我們以為自己知道「問題在哪裡」，但往往只是表面看起來的「症狀」。如果無法看到問題的本質，就會導致錯誤的解方，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問題。在產品設計領域，許多設計決策都是在「看清問題」與「找出真正需求」之後才能精準落地。

真實案例

我曾有一個客戶的網站註冊流程轉換率突然下降，客戶直覺以為是「表單過長」所致，並要求把所有非必要欄位刪得乾乾淨淨。然而，經過深入研究後，發現使用者真正放棄註冊的原因，並不是「表單長度」，而是註冊流程結束後馬上被要求輸入信用卡，因而產生高度不信任感。最後真正有效的解法，是調整流程，先提供免費體驗，再於體驗後要求付款資訊。這麼一改，轉換率不減反增。

此例顯示，看穿表面症狀背後的根本因素，才能讓設計師對症下藥。而哲學式的思考訓練——不斷追問「真的問題是什麼？」「我們是不是忽略了什麼前提？」——都能在這些設計場景裡發揮關鍵作用。

關鍵思維能力二：歸納整理的能力

為何重要

歸納整理是先將大量、複雜的資訊拆解，再從中找出核心規律或模式，以便做出更簡潔明瞭、能被大部分人接受的解法。這需要同時具備「整合」與「篩選」的能力。哲學訓練中，我們經常會從大量的理論與論點中，抽取出核心理念或通用邏輯，進行整理與歸納的習題，養成條理清晰的思考方式。

真實案例

• Airbnb 早期訂房系統

早期 Airbnb 的訂房系統過於複雜，讓許多房客與房東都不知如何著手。設計師們重新檢視了各種使用者行為，最後歸納出「房客」與「房東」兩大主要類型，並在首頁提供清晰的選擇入口。此舉大幅降低了使用者的認知負擔，成功提升約 30% 的訂房轉換率。

• Google 搜尋服務

與 Yahoo 等傳統搜尋引擎堆砌大量入口與分類的做法相反，Google 只留下了一個搜尋框，把大多數資訊藏在後端運算。使用者只需在簡單的介面輸入關鍵字，就能透過動態建議找到所需內容。這種「做減法」的歸納整理，不僅提高搜尋效率，更讓人們感到操作友善。

在哲學討論中，我們常會對長篇大論或大量理論觀點進行總結歸納，抽出核心並加以驗證。久而久之，就養成了「哪裡是重點？如何取捨？」的直覺能力。

關鍵思維能力三：抽象思考的能力

為何重要

抽象思考是將事物概念化，萃取出最重要的概念或價值，並進一步延伸應用。這在品牌定位、識別設計、創新概念發想等領域尤為重要。設計師在打造品牌或產品時，若能運用抽象思維，往往能為產品注入核心精神與理念，讓用戶感受到更深層的價值。

真實案例

• Nike 的品牌精神

Nike 表面上是一家賣鞋的公司，但若只把 Nike 定位為「賣運動鞋的廠商」，就會顯得太淺。Nike 在抽象思維的運用上，將品牌精神延伸為「人人都是運動員」——行動力與突破自我的核心價值。當消費者穿上 Nike，不只是擁有一雙鞋，更是認同「Just Do It」背後所代表的挑戰精神、勇氣和渴望超越自己的信念。

透過哲學練習，設計師可以更熟悉如何將各種想法或形象「抽象化」，並抓住理念的精髓，最後再以視覺、文字、體驗等手法具體呈現。在品牌或產品設計中，這種能力常常決定了「形象」能否被強化與沉澱。

關鍵思維能力四：反思與辯證的能力

為何重要

設計並非藝術，設計需要在現實世界中驗證、調整、甚至推翻原本的決策。如果缺乏反思精神，設計就容易淪為自我感覺良好，或過度依賴一時的潮流與美學風格。在哲學探討中，我們不斷透過「正反論證」和「批判性思維」來修正觀點，避免陷入認知偏見。這對設計師同樣重要。

真實案例

• Gap Logo

2010 年時，服飾品牌 Gap 忽然拋棄了使用二十多年的經典藍色方框 Logo，推出一個以 Helvetica 字體搭配小藍方塊的新設計。

但因為過度強調「新潮」與「極簡」的美學風格，忽略了品牌識別與消費者情感連結的重要性。在缺乏用戶調查與反饋機制的情況下，新 Logo 推出後迅速遭到消費者、設計師以及媒體大幅批評。由於社群與媒體的強烈反彈，Gap 只好在不到一週內宣佈恢復原本的經典 Logo。這次更改被視為一次失敗的「美學至上」案例，凸顯了在做品牌設計時，應該同時考慮使用者對品牌的情感歸屬與辨識度。

這種「失敗—反思—修正」的過程，正是設計師應該重複演練的，也是哲學強調「不斷自我批判與更新觀點」的最佳體現。

為什麼「哲學」是最好的思考訓練之一？

哲學並不是唯一可以提供這些能力的領域，但在閱讀哲學的過程中，你會「高強度地」運用到前述的所有思維方式：從奧古斯丁到康德、從笛卡兒到海德格，哲學家不斷拋出大哉問，鍛鍊人們去發現問題、分析問題、提煉核心意義並與他人辯證。這些過程有助於設計師在面對複雜決策或創新挑戰時，能快速地進入「更高層次」的思考模式，而非只停留在「這樣好看嗎？」或「這樣好用嗎？」的表層。

延伸閱讀：讓哲學成為設計思考的助力

• 《蘇菲的世界》

這是一本寫給初學者的哲學入門書，透過敘事的方式帶你快速略過西方哲學史上的重要節點與思潮。非常適合初次接觸哲學，希望以輕鬆方式了解整體輪廓的讀者。

• 其它哲學經典

若想更深入探討與「知識」、「理性」或「意識」相關的議題，建議可從笛卡兒的《第一哲學沉思錄》，或康德的《純粹理性批判》選擇章節閱讀。雖然內容稍嫌艱深，但透過直面這些難題，你能進一步體驗「思考的痛苦與樂趣」。

• 與設計相關的哲學思考

例如 Herbert A. Simon 的《The Sciences of the Artificial》（中文譯為《人工科學》），探討設計在人造世界與自然世界之間的交疊，是結合哲學思考與設計科學的代表著作。

結語

在這個 AI 技術迅速崛起的時代，設計師最寶貴的能力已不再是單純執行，而是「思考」如何讓產品真正解決問題、並在市場與使用者需求之間找到絕佳平衡。哲學強調的邏輯、批判與抽象思考，能讓設計師在面對複雜的挑戰時，更精準地瞄準問題的核心，並提出具備深度與創新力的解方。

或許你不會在一夕之間，就因為讀了一本哲學書而變成頂尖設計師，但若能持之以恆地在工作中應用「看到關鍵問題」「歸納整理」「抽象思維」「反思辯證」等思考方式，你會慢慢地發現，自己能更從容、更深刻地面對各種設計挑戰。當然，這些能力並非只能透過哲學獲得，但哲學提供了「高密度」且「系統化」的思維練習，是非常值得設計師投入時間與熱情去探索的領域。